《清而不玄》
林清玄,在家排行第十二,到他出生的时候,清字辈已出11人,他父亲一时找不到好字眼,偏偏他出生时又是笑着的,遂给他取名为“林清怪”,报户口时,户籍警正在读武侠小说,对“林清怪”这个名字深不以为然,乃持书正告林父,书中有高人名“清玄道长”,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可否令公子即名“林清玄”,至此,清玄大名定。说不清名字与人生是何关系,事实是户籍警预言了他的整个人生,“清而不玄”成了他终身的信条,用了一生来实践“清而不玄”。
厉害的人物。他是台湾作家中最高产的一位,也是获得各类文学奖最多的一位,被誉为“当代散文八大家”之一。著有散文集《莲花开落》、《蝴螺无须》、《冷月钟笛》、《温一壶月光下酒》、《鸳鸯香炉》、《金色印象》、《白雪少年》、《迷路的云》、《玫瑰海岸》等;有修行心得《宝瓶菩提》、《凤眼菩提》、《拈花菩提》、《红尘菩提》、《清凉菩提》、《有情菩提》、《如意菩提》、《随喜菩提》、《星月菩提》、《紫色菩提》、《烦恼平息》、《欢喜自在》等;有杂文集《文化阵痛》;有评论集《维鸟啼》、《在暗夜中迎曦》、《难遣人间未了情》、《谁来吹醒文化》、《处女的号角》等;有报告文学集《长在手上的刀》、《乡事》、《在刀口上》、《宇宙的游子》;有小说集《山中传奇》;又有《玄想》、《清欢》、《林泉》三册书。以慈悲为经,智慧做纬,编织文学的锦衣;以菩提之心凝视人生,以现实智慧启迪大众,确实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困苦的童年。在《冰糖芋泥》里,他回忆道:早年在乡下,白米饭对我们来讲是一种奢想,三餐时,饭锅里的米饭和番薯永远是不成比例的,有时早上喝到一碗未掺番薯的白粥,就会高兴半天。打从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经常在午后的空闲里,随着母亲到田中采摘野菜,她能分辨出什么野菜可以食用,且加以最可口的配方。记得我每次考了第一名,或拿奖状回家时,母亲就特准我在灶下焖两个红心番薯以做为奖励;我从灶里探出炯熟的番薯,心中那种荣耀的感觉,真不亚于在学校的讲台上领奖状,番薯吃起来也就特别有味。我们家是个大家庭,我有十四个堂兄弟,四个堂姊,伯父母都是早年去世,由母亲主理家政,到今天,我们都还记得领到两个红心番薯是一个多么隆重的奖品。在《幸福的开关》里他回忆道:我小时候对汽水有一种特别奇妙的向往,原因不在汽水有什么好喝,而是由于喝不到汽水。我们家是有几十口人的大家族,小孩就有十八个之多,记忆里东西仿佛永远不够吃,更别说是喝汽水了。喝汽水的时机有三种,一种是喜庆宴会,一种是过年的年夜饭,一种是庙会节庆。即使有汽水,也总是不够喝,到要喝汽水时好像进行一个隆重的仪式,十八个杯子在桌上排成一列,依序各倒半杯,几乎喝一口就光了,然后大家舔舔嘴唇,觉得汽水的滋味真是鲜美。有一回,我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一个孩子喝饱了汽水,站在屋檐下呕气,呕--长长的一声,我站在旁边简直看呆了,羡慕得要死掉,忍不住忧伤的自问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喝汽水喝到饱?什么时候才能喝汽水喝到呕气?因为到读小学的时候,我还没有尝过喝汽水喝到呕气的滋味,心想,能喝汽水喝到把气呕出来,不知道是何等幸福的事。当时家里还点油灯,灯油就是煤油,台语称作"臭油"或"番仔油"。有一次我的母亲把臭油装在空的汽水瓶里,放置在桌脚旁,我趁大人不注意,一个箭步就把汽水瓶拿起来往嘴里灌,当场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经过医生的急救才活转过来。为了喝汽水而差一点丧命,后来成为家里的笑谈,却并没有阻绝我对汽水的向往。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位堂兄快结婚了,我在他结婚的前一晚竟辗转反侧的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暗暗的发愿:明天一定要喝汽水喝到饱,至少喝到呕气。第二天我一直在庭院前窥探,看汽水来了没有。到上午九点多,看到杂货店的人送来几大箱的汽水,堆叠在一处,我飞也似的跑过去,提了两大瓶黑松汽水,就往茅房跑去。彼时的农村的厕所都盖在远离住屋的几十公尺之外,有一个大粪坑,几星期才清理一次,我们小孩子平时是很恨进茅房的,卫生问题通常是就地解决,因为里面实在太臭了。但是那一天我早计划好要在里面喝汽水,那是家里唯一隐秘的地方。我把茅房的门反锁,接着打开两瓶汽水,然后以一种虔诚的心情,把汽水沽嘟咕嘟的往嘴里灌,就像灌蟋蟀一样,一瓶汽水一会儿就喝光了,几乎一刻也不停的,我把第二瓶汽水也灌进腹中。我的肚子整个胀起来,我安静的坐在茅房地板上,等待着呕气,慢慢地,肚子有了动静,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翻涌出来,呕--汽水的气从鼻冒了出来,冒得我满眼都是泪水,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喝汽水喝到呕气更幸福的事了吧!"然后朝圣一般打开茅房的木栓,走出来,发现阳光是那么温暖明亮,好像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真正的桂冠。他在《真正的桂冠》里写道:生命的途程就是一个惊人的国度,没有人能完全没有苦楚地度过一生,倘若一遇苦楚就怯场,一道挫折就同关斗室,那么,就永远不能将千水化为白练,永远不能合百音成为一歌,也就永远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如果你要戴真正的桂冠,就永远不能放弃人生的苦楚。他在《车倒一车柠檬》里写道:历经万般红尘劫,犹如凉风轻佛面。我们生活中偶尔会有悲苦,但对那些有幽默感的、能挺身迎向悲苦的人,悲苦只是一阵凉风吹拂。
美丽的心灵。在《澈如水晶》里提到:如果我们要看见这世界的美,需要有一对水晶一样自然清澈的眼睛;如果我们要体会宇宙更深邃的意义,则需要一颗水晶一样清明、没有造作的心。他在《美丽的心》里写道:通常我们只看见公园的美丽、花与树的美丽,月亮与星星的美丽,很少人去看见别人的美丽,去看见那在街头、在餐厅、在很多很多地方的许多美丽的心。我的写作,不只是在告诉人关于这人间的美丽,而是在唤起一些沉睡着的美丽的心。在《万物的心》里写道:树木为了生命的美好而欣欣向荣,想要在好风好水中生活,建立生命的福报的人,是不是也要为迈向生命的美好境界而努力向前呢?
人间的至味。他在《清欢》一文里写道:清欢是什么呢?清欢几乎是难以翻译的,可以说是清淡的欢愉,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当一个人可以品味山野菜的清香胜过了山珍海味,或者一个人在路边的石头里看出了比钻石更引人的滋味,或者一个人听林间鸟鸣的声音感受到比提笼遛鸟更感动,或者甚至于体会了静静品一壶乌龙茶比起在喧闹的晚宴中更能清洗心灵……这些就是"清欢"。清欢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对生活的无求,是它不讲究物质的条件,只讲究心灵的品味,"清欢"的境界是很高的,它不同于李白的"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样的自我放逐;或者"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种尽情的欢乐.它也不同于杜甫的"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这样悲痛的心事,或者"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那种无奈的感叹。
幸福的开关。他在《幸福的开关》里写道:生命的幸福原来不在于人的环境、人的地位、人所能享受的物质,而在于人的心灵如何与生活对应。因引,幸福不是由外在事物决定的,贫困者有贫困者的幸福,富有者有富有者的幸福,位尊权贵者有其幸福,身分卑微者也有其幸福。在生命里,人人都是有笑有泪;在生活中,人人都有幸福与烦恼,这是人间世界真实的相貌。所以,幸福的开关有两个,一个是直观,一个是心灵的品味。这两者不是来自远方,而是由生活的体会得到的。
生命的意义。他在《生命的意义》一文里写道: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之生活。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在一生中都没有开展,没有对世界有益,那么他就白活了吧?生命的意义就是使自己每一天都有一些心灵与智慧的增长,每一天都对世界有一些奉献与利益。我们增长自己的智慧,是为自己开一朵花;我们奉献世界的心,是为世界开一朵花。
含笑而来,清玄一曲,余音未了,谁愿意驻足聆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