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继母”孙用蕃,打张爱玲的一巴掌,逼出了一代杰出女作家?
她是民国初年大总理孙宝琦的庶出女儿,是上海滩名媛“孙七小姐”。
她与初恋表哥约定殉情失败,曾被父亲逼着自尽……
她没有死,染上了鸦片烟瘾,29岁那年成了两个孩子的继母
其中的一个,就是著名的作家张爱玲。
1937年她打继女的那一巴掌,让她在历史上有了姓名。
她是孙用蕃,出身名门,晚年贫苦,81岁高龄死于14平亭子间。

倾心表哥的痴情少女
孙用蕃(1905-1986)出身名门,父亲孙宝琦,用张爱玲的话“在清末民初都官做得很大”,曾任清末山东巡抚,驻法、德公使,民国初年两度出任民国总理,还曾担任过审计院长、财务总长兼盐署督办、汉冶萍钢铁公司及招商局董事长等多个重要职务。。
孙宝琦妻妾成群,一生有8子16女。庶出的孙用蕃在女儿中排行老七,人称“孙七小姐”。
17岁的花季,她情窦初开,爱上了英俊的表哥。孙宝琦子女的婚嫁,可以说是“非富即贵”,他的女儿们都嫁给了当时的显赫人物,儿子们也娶了名门之女,而孙用蕃的表哥非常贫穷。孙用蕃与表哥发生关系后,跟家人坦白,要与表哥终生厮守,当然遭到强烈的反对。
陷于爱情的孙用蕃看婚事无望,与表哥约定去旅馆一起服毒自尽,以死殉情。没想到,表哥反悔了,跑到孙府通知了孙用蕃的家人,让他们到旅馆把孙用蕃接走。
楚娣(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当然没告诉她耿十一小姐曾经与一个表哥恋爱,发生了关系,家里不答应,嫌表哥穷,两人约定双双服毒情死。她表哥临时反悔,通知她家里到旅馆里去接她回来。
——《小团圆》

左一为盛宣怀女儿孙用蕃闺蜜,居中为孙用蕃
两个孩子的后母
殉情未遂让孙用蕃在家中彻底成了边缘人。至此,没有人再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家人们都觉得她是个大麻烦。在苦闷中,孙用蕃像闺蜜陆小曼那样,开始吸食鸦片,这一吸就上了瘾。
事情闹穿了,她父亲在清末民初都官做得很大,逼着她寻死,经人劝了下来,但是从此成了个黑人,不见天日。她父亲活到七八十岁,中间这些年她抽上了雅片烟解闷,更嫁不掉了。
——《小团圆》
这样的生活过了很久,孙用蕃年近30才在兄长的介绍下,认识了张志沂。
这个张志沂就是张爱玲的父亲,一个标准的满清遗少。当时张家己经败落,而张廷重也抽鸦片,又无所事事,还离过婚,有一双儿女。怎么看都不是一桩好姻缘。
起初孙宝琦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但因为女儿的“黑历史”,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1934年,29岁的孙用蕃与落魄遗少张廷重在浦江饭店举行了婚礼。

新婚之初,她跟张志沂的生活很平静和很和谐。
冬天只有他们吸烟的起坐间生火炉。下楼吃午饭,翠华带只花绸套热水袋下来。乃德先吃完了,照例绕室兜圈子,走过她背后的时候,把她的热水袋搁在她颈项背后,笑道:“烫死你!烫死你!”
“别闹。”她偏着头笑着躲开。
——《小团圆》
矛盾初现
张爱玲从姑姑那儿得知父亲要再婚的消息,她心中浮现了许多关于“恶毒后妈”的影子,她无法接受另一个女人插入自己的家庭。
我父亲要结婚了,我姑姑初次告诉我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阳台上。我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万没想到会应在我身上。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私语》
孙用蕃张志沂婚后,仍然住在前小舅子黄定柱家附近,孙用蕃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她决定立即搬家,并辞去这个家庭以前的佣人,留下来的干活加倍,月钱减半。
翠华节省家用,辞歇了李妈,说九莉反正不大在家,九林也大了,韩妈带看着他点,可以兼洗衣服。其实九莉住校也仍旧要她每周去送零食,衣服全都拿回来洗。
——《小团圆》
当时一般女佣每月工资三块钱,多则五块。盛家一向给韩妈十块,因为是老太太手里的人。现在减成五块。
为了节省开支,孙用蕃又从娘家拿过来两箱旧衣服给张爱玲穿:
她只能在继母的统治下生活,拣她穿剩的衣服穿,一件黯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就像浑身都生了陈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
——《童言无忌》
张爱玲对继母是排斥的,但弟弟张子静也很依赖她:
下午九莉到他们起坐间去看报,见九林斜倚在烟铺上,偎在翠华身后。他还没长高,小猫一样,脸上有一种心安理得的神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
——《小团圆》
一个缺爱的孩子,把父亲继母当作依靠,对他们言听计从。父亲不给他爱,像训小狗一样支使他,他不觉得什么,当作光荣,甘之如饴。读到这里,似乎是日常平凡的一件事,却让人无比心酸。张爱玲真的很敏锐,很会写:
乃德喜欢连名带姓的喊他,作为一种幽默的昵称:“盛九林!去把那封信拿来。”他应了一声,立即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只业务化的西式长信封,递给他父亲,非常干练熟悉。
——《小团圆》
但好景不长,张廷重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张子静大打出手,动辄罚跪砖,跪一炷香的时间。家里的老仆人气得大骂:
就这么一个儿子,打丫头似的,天天打!
——《小团圆》
张爱玲觉得,弟弟被父亲打,有继母挑唆的成分在。弟弟太懦弱了,先中了继母的计,被拉拢了过去,现在被虐待有这样怕:
琵琶恨他们反怪陵。不是他的错就是他父亲的错。琵琶知道她父亲没有人在旁挑拨是不会每天找陵麻烦的。他没这份毅力。何况人老了,可不会越看独生子越不顺眼。可她也恨陵中了人家的计。
——《雷峰塔》
结果罚他在花园里“跪砖”,“跪香”,跪在两只砖头上,一枝香的时间。九莉一个人在楼下,也没望园子里看。她恨他中了人家“欲取姑予”之计,又要这样怕。他进来了也不理他。他突然愤怒的睁大了眼睛,眼泪汪汪起来。
——《小团圆》
弟弟挨打后罚跪后,不让保姆检查膝盖,不敢跟姐姐对视,这一段读起来很让人心酸:
何干给他端了杯茶,送上一套蓝布袍。他不肯坐下来让何干看他的膝盖……弟弟的脸是第一张青春的脸,跟看着他在她眼前变老一样地伤惨。一见她进来,他就下巴一低,不愿她可怜,也不想听训,立在餐桌边,垂眼看着地下。
——《雷峰塔》
张爱玲很少在家,跟继母是客气疏远的,维持表面的体面。
我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在家里虽然看到我弟弟与年老的“何干”受磨折,非常不平,但是因为实在难得回来,也客客气气敷衍过去了。
——《私语》
矛盾爆发
张爱玲与继母孙用蕃的矛盾在黄逸梵回国后终于爆发了……
1937年,张爱玲即将中学毕业,黄逸梵为了一双子女的教育,第二次回国。她要求前夫张志沂兑现离婚协议上的承诺,送儿子上学,送女儿出国留学。
但当张爱玲向父亲提出留学要求的时候,张廷重一口就拒绝了,他认为女儿跟着母亲学坏了,不再听自己话了。
孙用蕃听了自然也不同意,一方面是不舍得出这笔钱,另外则是出于对丈夫前妻黄逸梵的敌意。
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的家事。果真难以割舍,当初何必离开?若是放不下,为何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也只有做姨太太。
——《私语》

母对生母的恶毒嘲讽,哪个女儿能不反感,不痛恨?
那是1937年,因为战争轰炸,张爱玲去了妈妈那里暂避,但回家时,继母因为她没打招呼就夜宿别处而打了她一巴掌。之后,张爱玲被爸爸张廷重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半年。
在这段时间里,张爱玲得了痢疾,病情非常严重,差点没救回来。
还没来得及锁进柴房,九莉生了场大病。韩妈去向翠华讨药,给了一盒万金油。
——《小团圆》
张子静在《我的姊姊张爱玲》里,说姐姐被囚禁,生了痢疾,是父亲有给她打针治病的,但姐姐在《私语》里,没有写。
半年后,张爱玲逃出了父亲家,投奔了母亲。
张志沂也因此事的亲妹妹张茂渊闹翻了,兄妹俩之后再也没来往,一直到老。
张子静一直跟着父亲继母生活,他一直比较认可这个继母。
工作后,一次张子静去看姐姐,说起父亲去投奔侄子,父亲翻他的箱子,把里面的钱都搜刮走了,张爱玲疑心是继母指使父亲做的,但张子静还在为继母说话。
九林皱眉道:“二叔就是那样,现在简直神经有问题。抵押到了期,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屉里一搁。娘告诉我的。娘都气死了。”
“娘也许是气他不把东西落在她手里。”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都是这样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道:“他爱翠华!”
当然她也能懂。只要有人与人的关系,就有曲解的余地,可以自骗自,不像蕊秋只是一味的把他关在门外。
……
她可以想像翠华向他诉说他父亲现在shenjingbing ,支开他父亲,母子多说两句私房话,好让他父亲去搜他的行李。
——《小团圆》
蜗居亭子间的晚年
张志沂终于败光了家产,走投无路,孙用蕃去张志沂同父异母的哥哥张志潜家里,跟张志潜的儿子要了一间房:
“听说二表叔的太太(孙用蕃)到他们大房(张志潜家)去,跟他侄子说:‘从前打官司,要不是你二叔站到这边来,你们官司未必打赢(张茂渊张志沂与张志潜曾打官司争家产,后张志沂收了张志潜的钱,单方面跟大哥私了)。现在你二叔为难,你就给他个房间住,你们也不在乎此。’他侄子就腾出间房来给他们住,已经搬了去了。”
九莉想,她父亲会一寒至此。以前一讲起来,楚娣总是悄声道:“他那烟是贵。”物价飞涨,跟雅片的直线上涨还是不能比,又是两个人对抽。但是后来也都戒了。
——《小团圆》

孙用蕃能去张志潜家里要来一间房子,说明她是很能干的。她之所以这样理直气壮,因为当初打官司,她出面调解过,明着劝说小姑子张茂渊:
与大房打官司拖延得日子久了,费用太大,翠华(孙用蕃)便出面调解,劝楚娣道:“你们才兄弟三个,我们家兄弟姊妹二三十个,都和和气气的。”
……楚娣(张茂渊)不肯私了,大爷(张志潜)也不答应,拍着桌子骂:“她几时死了,跟我来拿钱买棺材,不然是一个钱也没有!”
——《小团圆》
暗里张志沂拿钱倒戈,背刺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我想孙用蕃深知其中的内幕:
“我们官司打输了,”楚娣轻快的说。
“是怎么的?”九莉轻声问,有点恐惧迷茫。
“他们塞钱。——我们也塞钱。他们钱多。”
楚娣没告诉她打输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父亲倒戈,单独与大爷私了了。
——《小团圆》
1953年,张志沂因肺病在上海病故于江苏路285弄28号这个14平米的小屋里。孙用蕃陪伴了他最后的时光,怎么说呢?也算是有难同当。

张志沂去世后,孙用蕃跟继子张子静相依为命。
晚年接受采访,孙用蕃很坦然,淡淡地说起40年前就被继女公布于众的那一巴掌:
“张爱玲成了著名作家,如果是受了我的刺激,那倒也不是坏事,恶名骂声冲着我来,我八十多岁的人了,只要无愧于心,外界的恶名我认了,一切都无所谓的。”
张爱玲与继母孙用蕃之间的矛盾冲突,细微之处,我们难以见到全貌。孙用蕃是问心无愧,任人评说的态度。
其实,张爱玲的天纵奇才,注定了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完成她的使命。
继母的那一巴掌,无关紧要。
普通读者,自由心证,见他人,见自己。